徐州的风,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滞涩。曹昂站在府衙的回廊下,望着院中飘落的枯叶,眉头微蹙。这段时日,他心里头像压着块石头,沉甸甸的喘不过气。
前些日子,他悄悄遣人贿通了许都的许攸,费尽周折从监牢里接出了田丰、沮授二位名士。这二人皆是河北栋梁,当年辅佐袁绍时便以谋略着称,可惜明珠暗投,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场。曹昂敬他们风骨,将二人请到徐州府中,只当客卿供养,从不多加干涉,更不提“投靠”二字。
起初,田丰、沮授对他冷若冰霜,动辄以“阉宦之后”相斥,曹昂却始终礼遇有加,每日备好酒食请教,哪怕被冷言驳回也从不恼怒。久而久之,二位老臣脸上的冰霜渐渐消融,偶尔也会在他谈及军务时,插一两句点评,虽依旧带着疏离,眼神里却少了几分敌意,这份改观,曹昂看在眼里,心中略感慰藉,却也明白,想让他们真正归心,难如登天。
烦心事不止这一桩。父亲曹操对汝南用兵时,他连夜写了三封书信,自请率军驰援,哪怕只是做个先锋也好,却都被曹操以“徐州乃南北要冲,不可轻离”为由驳回。字里行间的冷淡,像根细刺,扎在他心头。
更让他分心的是青州的袁谭。那袁氏子弟不知抽了什么风,竟突然派小股兵马袭扰徐州边境,虽每次都被守军打退,却像群甩不掉的苍蝇,今日掠个村落,明日烧座烽燧,闹得边境不得安宁。曹昂明知这是袁谭想搅乱他的心神,却不得不分兵防备,连操练兵马都得时时分心。
直到今日,父亲派快马送来那份抄录的战报,曹昂捏着信纸的手,终于忍不住微微发颤。
西凉军攻许都了。
这七个字,像重锤砸在他心上。他想起马超银甲白马的模样,马超的执政理念让他心中向往……可如今,那个他素来敬重的“凉王”,竟真的对父亲的根基动了手。
父亲在信里没说重话,可那句“马超用兵,你且细看”,字字都透着失望,像在无声地质问:你所敬重的人,便是这般待你曹家的?
曹昂靠在廊柱上,只觉得胸口发闷。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亲,一边是曾让他心生敬佩的英雄,如今二人剑拔弩张,他夹在中间,像被两股力道撕扯。父亲的不满明明白白写在纸上,那份无声的压力,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难捱。
曹昂踏着满地碎金般的落叶,一步步走向田丰、沮授暂住的别院,靴底碾过枯叶的声响,倒比他心头的乱绪还要清晰些。
他与云禄的日子过得蜜里调油,可自打迎娶这位西凉大小姐,父亲看他的眼神便多了层说不清的隔阂。难道就因为云禄是马超的亲妹妹,父亲便认定他心向西凉了?曹昂想起当年袁家大军压境,若不是云禄带着魏延的西凉铁骑星夜驰援,在袁绍大军围困下撕开一道口子,曹家早成了袁绍刀下的枯骨。这份恩情,父亲难道忘了?
可如今,两家终究还是刀兵相向。父亲对马超的敌意,像根扎在肉里的刺,拔不掉,剜不去。他夹在中间,左也不是,右也不是,胸中那股烦闷堵得厉害,除了来这别院讨教,竟想不出别的法子。
“大公子。”田丰迎出门时,见曹昂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,眉毛微微动了动。沮授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一卷书,目光落在曹昂身上,带着几分审视,也带着几分了然。
曹昂拱手行礼,声音里带着疲惫:“又来叨扰二位先生了。”
进了屋,侍女奉上热茶,田丰开门见山:“公子是为何事烦忧?”
曹昂捧着茶盏,指尖泛起白:“先生明鉴。一边是父亲,一边是……是凉王与云禄,如今兵戎相见,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。”
沮授放下书卷,淡淡道:“自处?公子觉得,眼下的局面,容得下‘自处’二字吗?”
曹昂一怔,抬头看向他。
田丰叹了口气:“公子待人以诚,敬我二人如师,这份情谊,我与公与记在心里。可公子有没有想过,这天下,从来不是靠‘情谊’能定的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起来,“汝父与马超,汝父为一方诸侯,马超拥西凉而窥中原,皆是胸怀天下之人。他们的争斗,不是私怨,是霸业之争。公子夹在中间,想两全其美,不过是镜花水月。”
“可……”曹昂急道,“当年西凉救过曹家,父亲不该如此……”
“救曹家的是西凉铁骑,不是马超的‘仁心’。”沮授打断他,“马超救你,是因当时袁绍势大,西凉需要曹家牵制;如今他攻许都,是因曹家成了他取中原的阻碍。乱世之中,没有永远的朋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公子连这点都看不透,难怪会迷茫。”
曹昂被说得脸上发烫,却无言反驳。
田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终究软了语气:“公子宅心仁厚,惦记百姓疾苦,不愿见生灵涂炭,这是仁。可成大事者,哪能没有三分狠厉?你看汝父,为了基业,连亲子都能刻意疏远;看马超,为了取益州,不顾与刘备的旧情。公子这般心性,若生在太平盛世,是百姓之福,可在这乱世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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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再说下去,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。
曹昂端着茶盏的手轻轻颤抖,茶水晃出了些微。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性子?可让他像父亲那般权衡算计,像马超那般杀伐决断,他做不到。他只想护着云禄,守着徐州,让境内百姓少受些战乱之苦,这有错吗?
“二位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他艰涩地开口。
“认清现实。”沮授道,“要么彻底站在汝父这边,抛掉西凉的情分;要么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便守好徐州,做个保境安民的诸侯,莫要再掺和这争霸之事。只是这条路,难走得很。”
田丰补充道:“公子要明白,你越是想两全,越是会被两边猜忌。汝父疑你心向西凉,这有意无意的疏远,便是现实,恐怕日后公子难以继承曹公家业。”
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扑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曹昂坐在那里,只觉得两位先生的话像两块巨石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看着杯中晃动的茶影,映出自己迷茫的脸,原来他一心想守护的“安稳”,在这乱世棋局里,竟如此脆弱不堪。
许久,他才缓缓站起身,对着田丰、沮授深深一揖:“多谢二位先生点醒,曹昂……明白了。”
只是这“明白”二字,说得比铅还重。走出别院时,夕阳正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。
曹昂站在廊下,望着庭院里那棵落尽了叶的老槐树,枝头光秃秃的桠杈指向灰蒙蒙的天,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。
他不是愚钝之人,父亲的心思,他怎会看不明白?这些日子,父亲屡屡在公开场合称赞曹丕“有决断”“类我”,甚至让他参与军务决策,那份刻意抬高的姿态,明眼人都瞧得出来。反观自己,被派驻徐州,看似委以重任,实则像是被划出了权力的核心圈。
曹家的宗室亲族们,更是人精。往日里围着他打转的叔伯,如今见了面,要么讪讪地避开,要么只敢说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,真正敢私下递句话、表个态的,寥寥无几。他们都在观望,都在揣摩父亲的心意,生怕站错了队。
还好,那些一同长大的曹家二代子弟,像曹真、夏侯尚等人,还肯认他这个兄长,在军中也多有维护。再加上当年被俘后投效的纪灵,算是他身边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将领。可宗族里的老将们,一个个噤若寒蝉,谁也不敢轻易靠近——父亲那番“疏远”的姿态,早已像道无形的墙,将他与曹家的核心权力隔了开来。
“父亲这样做,就真的对吗?”曹昂低声自语,喉间泛起苦涩。他想起这些年征战的场景,尸横遍野,哀鸿遍野,父亲总说“为了曹家基业”,可这基业之下,埋了多少白骨?他甚至怀疑,就算曹家真的要争天下,又能如何?真的是凉王的对手吗?不过是徒增杀戮罢了。
可他不能说。
他是曹家的长子,是父亲一手带大的儿子。劝说父亲放弃争霸?那等于否定了父亲半生的心血,他做不到。与曹丕去争那个世子之位?看着兄弟反目,让父亲在中间为难,他更做不到。
云禄曾私下里劝他:“夫君何必如此委屈自己?凭你的本事,何愁不能立足?”他只是苦笑,他若真为了权势与弟弟相争,与那争权夺利的袁家子又有何异?他若背弃父亲,又对得起“曹家子”这三个字吗?
廊外传来纪灵的脚步声,这位降将如今已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干将,脸上带着风尘:“公子,青州的细作回报,袁谭又在调集兵马,怕是想再起事端。”
曹昂收敛心神,接过军报,指尖划过“袁谭”二字,眼神渐渐坚定:“传令下去,加强边境戒备,曹真率五千骑兵屯驻东海,夏侯尚守琅琊,若袁谭敢来,便让他尝尝徐州的厉害。”
至少,他还能守住这徐州。至少,这片土地上的百姓,能在他的庇护下,少受些战乱之苦。
至于那些朝堂纷争、嫡子之争,他只能暂且放下。父亲的路,弟弟的路,他管不了,也不想管。他只走自己的路,哪怕这条路,注定孤独,注定要承受许多不为人知的委屈。
风吹过老槐树的枝桠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为他叹息,又像是在为他鼓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