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田颖,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里做行政管理工作。每天的生活就像办公桌上那盆绿萝,规规矩矩地生长,叶子该往哪边伸就往哪边伸,没什么意外,也没什么惊喜。直到那个冬天,我参加了同事蔡文静的婚礼,看见了一件棉袄,才忽然觉得,原来普通人的日子底下,藏着那么多滚烫的故事。
那天的风啊,刮得跟刀子似的。蔡文静偏要选个户外婚礼,说什么“雪中誓言最浪漫”。浪漫没见着,倒是看见新娘子在寒风里抖得像片叶子,婚纱薄得跟层纸一样,嘴唇都冻紫了。司仪还在那儿深情款款地念台词,底下宾客个个缩着脖子,心里估计都在骂这鬼天气。
然后我就看见了赵大志他爸——我们都叫王伯。老爷子快六十的人了,穿件半旧藏青色棉袄,一直静静坐在主桌旁边。他忽然站起来,几步走到新娘子身边,二话不说就把自己棉袄脱了。
“丫头,穿上。”
王伯声音不大,可全场忽然就静了。他把那件厚墩墩的棉袄披在蔡文静肩上,还仔细帮她拢紧领口,手指笨拙地系着最上面那颗扣子。蔡文静愣住了,眼泪唰地就掉下来,不是感动,是冻出来的生理泪水混进了别的东西。王伯拍拍她肩膀,自己只剩件毛衣,却站得笔直,像棵老松树。
婚礼后好几天,办公室都在聊这事儿。蔡文静回来发喜糖,眼睛还肿着——冻感冒了。但她笑着说:“那棉袄可真暖和,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。”她丈夫赵大志是咱们公司的技术员,老实巴交一个人,挠着头说:“我爸就那样,话少,做事实在。”
这话我信。王伯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钳工,手上全是老茧。赵大志母亲走得早,是他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的。可我知道的也就这些,谁会对同事父亲的生平刨根问底呢?
直到三个月后,公司组织春游,可以带家属。王伯也来了,还是穿那件藏青色棉袄,虽然天已经暖和了。中午野餐,几个年轻人在湖边拍照闹腾,我收拾餐盒时,看见王伯独自坐在老槐树下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是张黑白照片。他看了很久,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相框玻璃。
我原本想悄悄走开,却踢到了石子。王伯抬头,有些慌乱地把照片收起来。
“王伯,这照片……”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布包重新打开。照片上是个扎麻花辫的姑娘,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笑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是大志他妈。”王伯说,手指摩挲着相框边缘,“叫秀兰。走的时候,比文静现在大不了几岁。”
我就在他旁边石头上坐下了。春风软软地吹,远处年轻人们的笑声飘过来,王伯的声音低低的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那时候也冷,比文静结婚那天还冷。”他说,“七六年冬天,秀兰生大志,难产。卫生院条件差,血流得止不住。我骑自行车往县医院赶,三十里路,风跟狼嚎似的。她躺我后座上,棉袄裹着她,我就穿件单衣。”
王伯停了停,目光看向湖面,那里有光在跳跃。
“她一路上都在说胡话,说看见春天了,油菜花开了。其实外头黑漆漆的,雪片子横着飞。快到县城时,她忽然清醒了,说‘建国,你冷不冷?’我说不冷,真不冷,浑身冒汗。她就笑了,说‘你撒谎,嘴唇都紫了。’”
“然后她做了件事。”王伯的声音更轻了,“她把棉袄扯开一角,说‘你把手伸进来,暖和暖和。’我说不行,你不能再受风。她就哭了,说‘王建国,你是不是嫌我快死了,不肯挨着我?’”
我屏住呼吸。远处的欢笑声忽然变得很远。
“我只好把手伸进去,隔着层单衣,能摸到她肚子,里头孩子在动。她的手盖在我手背上,冰凉冰凉的。”王伯闭上眼,“她说‘等开春,你带我和孩子去看油菜花,拍张照片。’我说好,一定。她就笑了,说‘那你现在答应我,以后要是孩子结婚,天冷的话,你得记得给新媳妇披件衣裳。姑娘家离开爹妈不容易,不能让她觉得咱们家冷。’”
王伯睁开眼,眼圈是红的,但没眼泪。
“我说我记下了。她就睡着了,再没醒过来。”
春风忽然变得很重,沉甸甸地压在心口。我看着眼前这个老人,想起婚礼上他给蔡文静披棉袄时那双手,稳当,细致,像在完成一个仪式。
“后来我真带她去了油菜花田。”王伯轻轻说,“骨灰撒在那儿。开春的时候,黄灿灿一片,她应该喜欢。照片是后来补拍的,我找了张她以前的单人照,请照相馆师傅合成到花田背景上。骗自己,也骗孩子,说这是妈妈生前的愿望。”
他把照片重新包好,揣回怀里,拍了拍心口的位置:“这棉袄,是她当年给我做的。里子是旧被面改的,棉花是她一朵一朵絮进去的。每年冬天我都穿,穿破了补,补了再穿。暖和。”
他站起来,对我笑了笑:“吓着你了吧?人老了,就爱说旧事。别跟大志他们提,孩子不知道这些细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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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伯朝人群走去,背影在春日阳光里显得有些单薄。我坐在那儿很久,直到同事喊我拍照。镜头前我挤出笑容,心里却堵着那块关于冬天的记忆。
这事我没跟蔡文静说全,只轻描淡写地讲王伯很珍惜那件棉袄。蔡文静听了,若有所思。后来我去他们家吃饭,看见阳台上晾着那件藏青色棉袄,洗得干干净净,袖口破的地方用同色线细细缝好了。蔡文静说:“爸不让用洗衣机,说会搅坏棉花。我手洗的,晒了三天太阳。”
赵大志在厨房炒菜,油烟机嗡嗡响。蔡文静压低声音说:“田姐,我后来问爸,为什么婚礼上非得给我披那件。他说‘你妈嘱咐的。’我以为他说的是我亲妈,还感动了好久。后来才琢磨过来……”她没说完,眼睛望向客厅——王伯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,侧影安静。
日子就这么水一样流过去。我依然每天上班下班,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报表和会议安排。但自那以后,我好像学会了用另一种眼光看周围的人。原来每个人都是一口深井,面上平静,底下不知道沉着多少故事。
我们部门有个女孩叫张薇,二十六岁,活泼爱笑,最近却在偷偷抹眼泪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摇头不说。直到有天加班晚了,办公室只剩我们俩,她忽然说:“田姐,我要离婚了。”
我吓了一跳。张薇结婚才一年半,丈夫是她大学同学,两人从校服到婚纱,朋友圈里出了名的恩爱。
“为什么?”我给她倒了杯热水。
张薇捧着杯子,热气熏着她的眼睛:“他出轨。对象是他公司新来的实习生,二十二岁,年轻漂亮。”她笑了一下,比哭还难看,“最可笑的是,被我撞见那天,他第一句话是‘她比你懂事,不会查我手机’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窗外城市灯火通明,每一盏灯下面,是不是都藏着类似的悲欢?
“但我今天不想说他。”张薇抹了把脸,“我想说我公婆。你知道吗,昨天我从家里搬出来,收拾东西时,我婆婆——就是那个平时对我客客气气但总隔着一层的女人——她忽然进来,塞给我一个布包。”
张薇从包里掏出那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对金镯子,老款式,但成色很好。
“她说‘这是我婆婆给我的,现在给你。婚姻的路走不通了,但你是好孩子,以后的路还长,戴着它,算个念想。’”张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我哭得不行,说妈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要。她就抱住我,说‘傻孩子,东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叫我一声妈,我就永远是你妈。’”
张薇哭得肩膀发抖:“他出轨后,我自己爸妈都骂我,说肯定是我哪里没做好,男人才会往外跑。只有我婆婆,一句责备都没有,只说‘委屈你了’。”
我把纸巾递给她。这一刻我忽然想起王伯,想起那件棉袄。原来世间的温暖,不一定来自最该给你温暖的人。有时候,它藏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,像冬天冻土底下悄悄发芽的草籽。
张薇最后没要那对镯子,但收下了婆婆给的一张银行卡,里头是五万块钱。“她说‘租房子要押金,生活要周转,你拿着,算妈借你的。’”张薇红着眼睛笑,“我以后挣钱了,一定加倍还她。”
后来张薇离婚了,搬出了那套婚房。前夫很快和实习生同居,半年后又分手——年轻女孩找到了更有钱的。前夫回头找张薇,被她用扫帚打出门。这些是她当笑话讲给我们听的,但我知道,那些哭湿枕头的夜晚,都是她自己熬过来的。
春天快过完时,我老家表妹林晓慧来城里找工作,暂时住我这儿。晓慧二十三岁,师范毕业,想在城里当老师。她带了个男朋友一起来,叫陈浩,两人从高中就好上了。陈浩在工地当技术员,晒得黝黑,话不多,但看晓慧的眼神温柔得很。
晓慧住我这儿,陈浩在工地宿舍。周末陈浩来看她,会带水果,还会帮我修修家里坏了的水龙头。有次我下班早,看见他俩在楼下小花园,陈浩正蹲着给晓慧系鞋带——她鞋带散了,手里抱着刚买的书。系好了,陈浩站起来,很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书,另一只手牵住她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站在阳台看,心里软软的。年轻真好,爱情像是透明的水晶,一眼能看到底,干净得让人羡慕。
晓慧找工作不顺利,城里学校要求高,她非重点师范毕业,简历投出去都石沉大海。陈浩说:“不行就回县里,县中学在招老师,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晓慧不肯,说要在城里扎根,将来孩子才能受更好的教育。
两人为此吵了几次。有天晚上,我听见晓慧在房间里哭,打电话的声音传出来:“我家供我上大学,不是让我回县城当老师的!陈浩,你能不能有点出息?”
陈浩那边说了什么,我听不清。只听见晓慧哭得更凶:“六年了,我跟了你六年,你就不能为我拼一次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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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晓慧眼睛肿着去面试。陈浩来了,在我家楼下等了三个小时,手里提着晓慧爱吃的草莓。我请他上来坐,他摇头,说怕晓慧看见他更生气。我只好给他倒了杯水端下去。
“田姐,我是不是特没出息?”陈浩接过水,没喝,握在手里。
我说:“怎么这么想?”
“晓慧说得对,我工地技术员,一个月五六千,在城里买不起房,给不了她好生活。”陈浩低着头,“可我读书不行,就这技术还是跟师傅一点点学的。除了在工地干,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”
我看着他——年轻的脸,晒伤的皮肤,手上全是茧子和疤痕。忽然想起王伯那双给新媳妇系扣子的手。他们不是一类人,但那份笨拙的真诚,一模一样。
“晓慧不是嫌你穷。”我说,“她是怕未来没希望。你要是能让她看见希望,再苦她都愿意跟。”
陈浩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:“可我……能给她什么希望呢?”
那天我没给出答案。有些路,得他自己想清楚。
晓慧面试又失败了,回来抱着我哭。哭完了,她哑着嗓子说:“表姐,其实我知道陈浩对我好。去年冬天,我在县城实习,宿舍暖气坏了,他连夜骑摩托车给我送电热毯,三十里路,到的时候头发上都结冰了。我让他进来暖和暖和,他怕影响我名誉,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就走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吵?”我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晓慧眼泪又掉下来,“因为光是‘好’不够啊。生活是实实在在的,要吃饭,要住房,要养孩子。他对我再好,能当饭吃吗?”
我搂住她,想起很多年前,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。那时我二十五岁,和初恋男友分手,原因很简单——他安于小县城的事业编,我想去大城市闯荡。分手那天他说:“田颖,你会后悔的。”我说:“后悔也比憋屈一辈子强。”
后来我真的去了大城市,进了现在的公司,认识了不同的人,看了不同的风景。也恋爱过,分手过,如今三十二岁,单身。有时候深夜加班回家,看着空荡荡的出租屋,我也会想:如果当年留下来,现在会不会孩子都上小学了?
可人生没有如果。就像王伯失去秀兰,张薇婚姻破碎,晓慧面临抉择——每个人都只能在已有的牌里,打出最好的局。
转机发生在半个月后。陈浩工地出了个小事故,他为了救一个差点被钢管砸中的工友,自己胳膊划了道大口子,缝了十二针。晓慧知道后,疯了一样跑到医院,看见陈浩吊着胳膊还在跟工友说笑,冲上去就捶他:“你傻啊!不要命了!”
陈浩任由她捶,等她捶累了,才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摸她的头:“没事,皮外伤。”
工友在旁边说:“弟妹,浩子真是条汉子!那钢管要是砸我头上,不死也得残。他这救命之恩,我记一辈子!”
晓慧又哭了,这次是后怕。
陈浩出院后,做了个决定。他跟晓慧说:“我不回县城了。我跟几个老师傅商量了,准备组个小装修队,先从接私活开始。我技术扎实,人也实在,慢慢做,应该能做好。”他看着晓慧的眼睛,“你给我两年时间,要是做不起来,我跟你回县城,再也不提留在城里的事。”
晓慧愣了好久,问:“你哪来的本钱?”
“工伤赔偿,加上这几年攒的,有个七八万。够了。”陈浩说,“就是以后更忙了,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陪你。”
晓慧扑进他怀里,哭得稀里哗啦:“谁要你陪!你给我好好的,胳膊别留后遗症!”
我在厨房做饭,听见客厅里的哭声和安抚声,轻轻关上了门。年轻的爱啊,就像春天的雨,来得急,去得也快,但被浇灌过的土地,总会冒出新的芽。
夏天快来的时候,公司组织去郊区团建。蔡文静和赵大志也来了,王伯没来,说老了,不爱动弹。烧烤时,蔡文静悄悄跟我说:“爸最近老往机械厂跑,说要学什么数控机床的操作。那么大年纪了,我真怕他累着。”
我说:“老人家有事做,是好事。”
蔡文静点点头,又笑了:“不过也挺好玩的。爸现在回家,还会跟我讨论什么编程代码,虽然我听不懂,但看他眼睛发亮的样子,就觉得……嗯,人活着,真得有股劲儿。”
赵大志在那边生火,熏得满脸黑,蔡文静过去帮他,两人头碰头地说着什么,忽然一起笑起来。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,碎金子一样。
团建回来没几天,我妈打电话,说老家村里出了件事,让我周末务必回去一趟。我问什么事,她支支吾吾,只说“回来你就知道了”。
周末我坐大巴回县城,再转小巴到村里。刚进村口,就看见一堆人围在老槐树下,吵吵嚷嚷的。挤进去一看,愣住了——被围在中间的,居然是我小学同学李春梅,旁边站着个陌生男人,两人手紧紧牵着。
春梅我熟,比我大一岁,嫁到邻村十几年了,丈夫跑运输,有个女儿上初中。她怎么会牵着别的男人站在这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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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春梅,你这是做什么呀!”春梅她妈坐在地上拍大腿哭,“好好的日子不过,非要丢这个人!”
春梅脸色苍白,但站得笔直:“妈,我要离婚。我要跟建军过。”
叫建军的男人往前站了半步,把春梅挡在身后:“叔,婶,我是真心对春梅的。她这些年过得不幸福,我都知道。离了婚,我娶她,我对天发誓,一辈子对她好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春梅她爸抄起锄头就要砸,被周围人拦下,“我闺女嫁人了!有老公有孩子!你算什么东西!”
场面乱成一团。我把我妈拉到一边:“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
我妈叹气:“建军是春梅的初恋。当年春梅爹妈嫌建军家穷,硬把春梅嫁给了现在这个。结婚十几年,春梅男人对她不好,喝醉了就打。建军一直没结婚,在县城开修车店,听说混得不错。不知怎么的,两人又联系上了……”
正说着,一阵摩托车轰鸣声由远及近。春梅丈夫回来了,跳下车就往里冲,一拳砸在建军脸上。两边打起来,女人们尖叫,男人们拉架,尘土飞扬。
混乱中,我看见春梅没有去拉架,也没有哭。她就站在那里,看着两个男人为她打架,眼神空茫茫的,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。忽然,她转身就走,朝着村外方向,越走越快,最后跑起来。
“春梅!”她妈喊。
春梅没有回头。她跑过田埂,跑过小桥,跑进那片杨树林,不见了。打架的人停下来,建军抹了把鼻血,也追了过去。春梅丈夫想追,被她爸拦住了:“还嫌不够丢人!”
人群渐渐散了,各回各家,但议论声像夏天的苍蝇,嗡嗡响个不停。我跟我妈回家,一路上听见的都是“不要脸”“伤风败俗”“孩子怎么办”。
晚饭时,我爸闷头喝酒,忽然说:“其实建军那孩子,当年不错。春梅爹要是同意,也不至于闹到今天。”
我妈瞪他:“说什么呢!春梅是有夫之妇!”
“有夫之妇怎么了?”我爸难得顶嘴,“她那丈夫是个什么东西,全村谁不知道?打老婆,赌钱,去年还跟邻村的寡妇不清不楚。只许州官放火,不许百姓点灯?”
我妈不说话了。屋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在响。
晚上我睡不着,到院子里乘凉。隔壁春梅家还亮着灯,隐约传来哭声,是她妈的。月亮很大,照得地上白花花的。我想起小时候,春梅是我们班文艺委员,唱歌好听,跳舞也好看。六一儿童节,她穿红裙子跳《采蘑菇的小姑娘》,辫子上的蝴蝶结像真的一样飞。建军坐在第一排,眼睛亮亮地看着她。
那时候多好啊。喜欢一个人,就是送她一颗糖,帮她值日,考试时偷偷传纸条。哪像现在,牵扯进两个家庭,一个孩子,还有全村人的唾沫星子。
第二天一早,村里传来消息:春梅和建军在县城被找到了,两人开了间房,但什么都没发生,就坐着说了一夜话。春梅说,她不会做对不起孩子的事,但婚一定要离。如果离不成,她就出去打工,再也不回来了。
春梅丈夫气得把家里锅碗瓢盆全砸了,但最终还是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——建军答应给他八万块钱,算是“补偿”。春梅净身出户,女儿跟爸爸,但她随时可以看。
离婚那天,春梅从家里收拾出一个小包袱,走到村口,建军开着车在那里等她。没有鞭炮,没有祝福,只有几个小孩追着车跑了一段,被大人喝止了。
车开走时,春梅回头看了一眼。隔着车窗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但我想起王伯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姑娘家离开爹妈不容易”。
春梅这一离开,不只是离开爹妈,是离开她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,离开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,离开她熟悉的一切。前路是什么?是建军的承诺,是未知的生活,是或许永远无法摆脱的“坏女人”名声。
可她还是走了。像冬天冻僵的树,宁可折断,也不肯再弯着。
回城的大巴上,我靠着车窗,看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。手机震动,是晓慧发来的消息:“表姐,陈浩接到第一个独立单子了!给一户人家做全屋翻新,虽然不大,但业主说他实在,价格公道,以后还找他!”
后面跟着个欢呼的表情包。
我笑了,回复:“恭喜。告诉他,注意安全,胳膊刚好,别太累。”
“知道啦!对了表姐,我找到工作了!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,虽然不是公立学校,但待遇还行,关键是离陈浩干活的地方近,中午可以一起吃饭!”
字里行间都是雀跃。年轻人的困境,好像总比中年人的容易解一些。因为他们有时间,有体力,有“大不了重头再来”的勇气。而春梅们,每一次选择都像是悬崖边的转身,稍不留神,就是万劫不复。
但谁又容易呢?王伯用一生怀念一个人,张薇在破碎的婚姻里捡拾尊严,蔡文静学着做别人的儿媳和妻子,我在大城市和小县城之间拉扯着自己的归属感——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冬天里,寻找一件可以披上的棉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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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天来的时候,公司里发生了两件事。一是张薇升职了,从行政专员升到主管。庆功宴上,她喝得微醺,搂着我的肩膀说:“田姐,我现在觉得,离婚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真的,我开始喜欢现在的自己了。”
二是赵大志被外派到分公司做技术负责人,要去一年。蔡文静红着眼眶帮他收拾行李,王伯坐在客厅里,一遍遍检查行李箱的轮子好不好用。
临走前一晚,我去他们家送行。王伯做了满满一桌菜,都是赵大志爱吃的。吃饭时,王伯很少说话,只是不停地给儿子夹菜。赵大志说:“爸,我会常回来看您。”王伯点头:“工作重要,不用总跑。我身体硬朗着呢。”
吃完饭,赵大志在厨房洗碗,蔡文静在卧室继续收拾。我和王伯坐在阳台,秋天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。
“王伯,您一个人在家,多保重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笑:“放心。我报了老年大学的班,学电脑,还认识几个老棋友,不会闷。”顿了顿,又说,“文静这孩子,懂事。大志走了,她会常来看我。”
我想起春天时他讲的故事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:“王伯,这么多年,您没想过再找一个吗?”
问完我就后悔了,这问题太冒昧。但王伯没生气,他望着远处楼群的灯光,慢慢说:“年轻时候想过。大志上小学那会儿,有人给我介绍,是个小学老师,丈夫病逝,没孩子。人挺好,见面时还给我带了双自己织的毛线袜子。”
“那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我没再见。”王伯说,“倒不是多痴情,是觉得……心里那块地方,被秀兰占满了,再装不下别人。对人家不公平。”
他转动手里的茶杯:“人这一辈子,遇见谁,错过谁,都是命。秀兰跟我只有五年,可这五年,够我惦念一辈子了。值。”
阳台上晾着那件藏青色棉袄,晚风吹过,轻轻摆动。洗得发白的布料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赵大志走的那天,蔡文坚持要去机场送。王伯没去,说怕看了难受。我们站在安检口,赵大志抱了抱蔡文静,在她耳边说了什么,蔡文静的眼泪就掉下来了。赵大志又抱了抱我:“田姐,帮我多照看点家里。”我说放心。
飞机起飞后,我和蔡文静往回走。停车场里,我们看见王伯的车——他到底还是来了,坐在车里,仰头看着天空,直到那架飞机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天际。
回去的路上,蔡文静一直看着窗外。忽然说:“田姐,我怀孕了。本来想今天告诉大志的,但怕他担心,忍住了。”
我吃了一惊:“几个月了?”
“刚查出来,六周。”她摸着肚子,笑得温柔又惆怅,“等他下次回来,应该就能感觉到了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凉。我想起她婚礼那天,王伯给她披上棉袄时,她的手也是这么凉。如今她要当妈妈了,生命的轮回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展开。
冬天再次来临的时候,我的生活也起了变化。公司调我去新成立的项目组,工作更忙,压力更大,但机会也多。我开始带团队,学着做预算、谈合作,常常加班到深夜。
有天下班,已经十一点了。走出办公楼,寒风扑面而来,我裹紧大衣,还是冷得打颤。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。忽然想吃碗热汤面,便拐进常去的那家小店。
店里暖气开得足,玻璃上蒙着雾气。我点了面,坐下等。手机里一堆未读消息,有工作的,有家人的,有朋友约周末吃饭的——我翻了翻,没回复。累,什么都不想说。
面来了,热气腾腾。我低头吃,热汤下肚,身子才慢慢暖和过来。店里老板娘在收银台后头看电视,是部老电视剧,男女主角在雪地里吵架,吵着吵着抱在一起。
我看着,忽然就掉了眼泪。不是难过,就是累,累得想找个地方靠一靠。可三十二岁了,父母在老家,朋友各有各的生活,恋人不知道在哪——我能靠谁呢?
老板娘注意到我在哭,倒了杯热水过来:“姑娘,没事吧?”
我摇头:“没事,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她在我对面坐下,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胖胖的,很慈祥。“年轻人,累点正常。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,白天在工厂上班,晚上回来照顾生病的老公,还要管孩子作业,天天跟打仗似的。”
“那您怎么撑过来的?”我问。
她笑了:“撑?就硬撑呗。哭完了,抹把脸,该干嘛干嘛。后来老公走了,孩子大了,我也下岗了,开了这家店。你看,不都过来了?”
电视里,男女主角和好了,在雪地里牵手走。老板娘看着屏幕,眼神悠远:“人这一辈子,谁没几件难事?重要的是,冷的时候,得记得给自己加件衣裳。别人不给你披,你就自己披。”
她拍拍我的肩膀,回后厨去了。我喝完最后一口汤,付钱出门。风还是冷,但好像没那么刺骨了。我走得很慢,看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变长变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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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机响了,是晓慧。接通,那边吵吵嚷嚷的,陈浩的声音夹杂其中:“表姐!我们在新房子这儿!刚铺完地板,晓慧非要现在来看!”
晓慧抢过电话:“表姐!我们有房子啦!陈浩这半年接了好几个大单,攒够了首付!虽然不大,虽然是二手房,但是是我们的家!”
她的声音里有泪,有笑,有压不住的欢喜。我站在寒冷的街头,忽然就跟着笑了:“恭喜你们。什么时候搬家?我去帮忙。”
“下周末!你一定要来!”晓慧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装修的细节,哪面墙要刷什么颜色,厨房要如何改造,阳台要种什么花。陈浩在旁边偶尔插一句“都听你的”,语气宠得不像话。
挂了电话,我继续往家走。路过24小时便利店,进去买了条厚围巾,酒红色的,软软的。出店门就围上了,暖和多了。
到家已经快一点。洗漱完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打开朋友圈,看见蔡文静发了张B超照片,小小的胚胎,像颗花生米。配文:“欢迎你呀,小家伙。”
赵大志在底下评论:“老婆,等我回来。”后面跟着三个拥抱的表情。
张薇发了张自拍,在新办公室里,背后是城市夜景。她穿着职业装,笑得很自信。文案是:“新起点。”
春梅——我后来加了她微信——发了张照片,是她和建军在店里。建军在修车,满手油污,她在旁边递工具。两人都笑着。配文:“平凡一天。”
王伯居然也发了朋友圈,是张老年大学电脑课的照片,他戴着老花镜,认真看着屏幕。文案是:“活到老,学到老。”赵大志点赞,评论:“爸,你真潮。”
我一条条看过去,像在看一部漫长的连续剧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剧情里挣扎、欢喜、痛苦、前行。没有人容易,但也没有人真的停下。
窗外开始飘雪了。今冬第一场雪,细细碎碎的,在路灯的光晕里跳舞。我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涩。
我想起去年冬天,蔡文静的婚礼,那件披在新娘肩上的棉袄。想起王伯讲的故事,秀兰在临别前说:“等开春,你带我和孩子去看油菜花。”
春天总会来的。雪会化,花会开,冻僵的手会重新暖和起来。而棉袄里的春天,不是温度计上的数字,是有人记得给你披一件衣裳,是有人在你冷的时候,问一句“你冷不冷”。
我关掉手机,闭上眼。明天还要早起,还有一堆工作要做。但此刻,在这初雪的夜里,围巾柔软地裹着脖颈,我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。
睡意渐渐袭来。朦胧中,仿佛看见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,有个扎麻花辫的姑娘站在那里笑,眼睛亮晶晶的。风吹过,花浪起伏,像在说:活着,就要像春天一样,无论经历过怎样的严寒,都要相信温暖会来,花开会来,光会来。
会的。一定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