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起的时候,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发呆。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,像一只疲倦的蜜蜂。
“田颖姐……他不见了。”
林婉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,轻得像一片快要碎掉的玻璃。我握紧手机,指节泛白,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,把整个城市蒙上一层灰蒙蒙的纱。
“你说清楚,谁不见了?张树生?”
“嗯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那声音让我想起很多年前,村里那条总在雨天瘸着腿找食的老狗,“他说去给我买户口本用的照片……然后就……手机关机了。”
我闭上眼,脑子里闪过张树生那张总是堆着笑的脸。四十三岁的林婉清,我的远房表姐,在离婚后的第三年春天,遇见了这个比她小七岁的男人。所有人都说,婉清啊,你命真好,三十六岁的小伙子,不嫌你年纪大,追你追得那么紧。
可只有我知道,婉清接到他第一束玫瑰时,手在抖。
“你来我这里吧。”我说,“别一个人待着。”
挂断电话,同事小赵探头过来:“田姐,又是你那个表姐的事?”
我没说话,收拾东西准备提前下班。主管从玻璃隔间里抬头看了我一眼,我朝他点点头,他摆摆手示意我可以走。在这个公司待了八年,我从普通职员熬到小主管,最大的收获就是这点不值钱的人情味。
电梯下行时,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三十八岁,眼角的细纹像地图上的河流分支,记录着这些年看过的悲欢离合。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摆渡人,总在听别人的故事,却忘了自己的船该划向哪里。
婉清坐在我家沙发上,手里捧着我给她倒的热水,一口没喝。她的长发有些乱,身上那件米色针织衫起了球——这件衣服还是三年前她离婚时我陪她买的。
“他说他不介意的。”婉清忽然开口,眼睛盯着水杯里浮沉的茶叶,“我告诉他我其实四十八岁了,比身份证上还大五岁。你猜他说什么?”
我坐在地毯上,背靠着沙发腿。这个姿势让我觉得踏实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”婉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是在模仿某个人的语气,“‘姐姐才好呢,姐姐知道疼人。我就喜欢姐姐。’”
她说完这句,肩膀开始颤抖。不是哭,是在笑,那种干涩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。
“然后他就给我转了十万块钱。说是彩礼,先给我保管。”婉清抬起头,眼睛红得吓人,“田颖,你知道我多久没见过那么多钱了吗?离婚后,我连给孩子报个好点的补习班都要算计半个月。”
雨敲打着窗户,吧嗒吧嗒。
“那你收了吗?”我问。
她点头,点得很慢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:“收了。我对自己说,就信一次吧,就这一次。我都四十三岁了,还能被谁这样追着捧着?”
我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饭局。张树生殷勤地给婉清剥虾,虾壳在他手里剥得整整齐齐,虾肉完好无损地放进婉清碗里。他给婉清倒水,水温试了又试。桌上的人都起哄,说婉清捡到宝了。
当时我也笑,可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一下。
太完美了,完美得不真实。
“然后呢?”我轻轻问,“今天不是要去领证吗?”
“是啊。”婉清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玻璃磕碰出清脆的响声,“早上我打扮好,等他来接。他说先去照相馆拍结婚照用的照片,再去民政局。我在家等了一个小时,他没来。打电话,关机。”
她顿了顿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:“我再打,还是关机。我就想,是不是出车祸了?是不是手机没电了?我甚至打了交警队的电话问有没有事故……”
“没有事故,对吧?”
婉清看着我,眼神空空的:“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他就像……就像蒸发了一样。然后我收拾东西,想看看他有没有留什么字条——我们上周一起收拾过他的东西,他搬来我家住了一部分。”
她忽然不说话了。
“你发现了什么?”我坐直身子。
婉清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深蓝色封面,边角已经磨损。她翻开,手在抖。
“我在他枕头底下找到的。”她把笔记本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。翻开第一页,上面用粗犷的字迹写着:
攻略进度记录
目标:林婉清,43岁,离异独居,有一套老小区两居室,存款约15万(待核实)
第一阶段:建立人设——贴心年下男,不介意年龄差距,主打“就喜欢姐姐”
已完成动作:
1. 每日早安晚安问候(持续28天)
2. 雨天送伞(3次)
3. 生病送药(1次,她感冒)
4. 剥虾、端水等细节关怀(每次见面必做)
5. 表达结婚意愿(第14天开始)
第二阶段:情感推进
1. 透露“悲惨过往”——母亲早逝,父亲酗酒,渴望家庭温暖(引发母性关怀)
2. 适当示弱——工作不顺,但为了她要努力(建立共同奋斗感)
3. 身体接触循序渐进:碰手(第7天)→搂肩(第15天)→亲吻(第22天)
第三阶段:金钱试探
1. 先小额借款3000元(理由:朋友急用,下周还)——已还,建立信用
2. 彩礼前置——主动转10万,表达诚意(关键:必须让她相信这是‘彩礼’,不是借款)
3. 下一步:以“母亲重病”为由借款,目标金额30万以上
备注:
1. 谎报年龄测试已通过,目标说48岁,回应“不介意”,信任度+20%
2. 目标闺蜜田颖需注意,此人观察力强,尽量减少接触
3. 领证前必须完成大额借款,领证后法律风险增加
4. 如遇阻力,使用“前女友回头,我忘不了她”为撤退理由
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,后背发凉。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得可怕,像一份商业计划书。不,这就是一份商业计划书,只不过商品是林婉清的感情,和她后半辈子的积蓄。
“后面还有。”婉清的声音飘过来。
我翻到下一页,呼吸一窒。
那是一份名单。七八个女人的名字,年龄从三十五到五十不等,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的备注:
王秀梅,47岁,丧偶,开小超市——进展到第二阶段,借款2万未还,已断联
李静,39岁,离异,中学教师——进展到第三阶段,借款8万,以“前女友怀孕”理由撤退
周红,51岁,子女在国外,独居——进行中,目前第二阶段
张树生的名字是假的。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身份证复印件,名字是“张建国”,照片是同一个人,年龄写着四十二岁。
“他比我还大一岁。”婉清终于哭了出来,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抑的、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,“他说他三十六……他说他喜欢姐姐……都是骗我的……”
我把她搂进怀里,她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。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,天色暗得像是傍晚,可明明才下午三点。
那天晚上,婉清住在我家。我给她煮了粥,她一口没吃。她只是坐在沙发上,抱着膝盖,一遍遍地说:“我怎么这么傻……我怎么就这么信了……”
我不知该说什么。我想起村里那些事,想起我母亲那一辈的女人,想起那些为了一句承诺就能等一辈子的故事。现在时代变了,可有些东西没变——女人还是容易相信,容易把一点点温暖当成整个春天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小雅发来的微信。小雅是我堂妹,二十八岁,在城里打工。
“姐,我可能要结婚了。”
我愣了愣,回复:“这么快?上次那个男朋友不是才谈三个月?”
“他对我特别好。”小雅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,“每天晚上给我端洗脚水,吃饭给我剥虾,我感冒了他请了三天假照顾我。他说,下个月就想领证。”
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。端水、剥虾、生病照顾……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。
“小雅,”我慢慢地打字,“你了解他多少?他家里什么情况?工作稳定吗?”
“哎呀姐,你怎么跟我妈一样。”小雅回复,“感情到了就行了呗。他都愿意为我做这么多,还能是假的?”
我看着这句话,想起婉清三个小时前说的话:“他都愿意为我做这么多,还能是假的?”
历史总是惊人地重复,以不同的面孔。
“周末出来吃个饭吧。”我最终回复,“带上他,我请客。”
我得亲眼看看。
周末的餐厅里,小雅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进来。男人个子不高,但收拾得干净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。他叫陈涛,二十九岁,自称在一家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。
整顿饭,陈涛的表现无可挑剔。给小雅拉椅子,给她倒水,点的菜都是小雅爱吃的。小雅说话时,他专注地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
可我注意到一些细节。
当服务员上错菜时,他脸上的不耐烦一闪而过,虽然很快又换上笑容。
他提到自己的工作时,用词很模糊:“最近在跟几个大项目”“年底可能升职”。
最让我在意的是,他和小雅的互动里,有一种奇怪的节奏感——总是在小雅表达完一个观点后,他立刻附和,好像提前准备好了台词。
“陈涛,你父母是做什么的?”我故作随意地问。
他顿了顿,笑容不变:“我爸以前是小学老师,退休了。我妈……身体不太好,在家休养。”
“什么病啊?”
“老毛病了,心脏病。”他叹口气,“这些年没少花钱。不过没事,我能扛。”
小雅立刻握住他的手,眼神里满是心疼。
饭后,陈涛抢着买单,我坚持AA。分开时,他和小雅十指紧扣,看上去像任何一对热恋中的情侣。
“姐,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小雅在微信上问我。
我想了很久,回了一句:“再多了解了解。别急着结婚。”
“知道啦,啰嗦姐。”
放下手机,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。每一盏灯后面,可能都有一个故事,关于爱,关于信任,关于欺骗。
婉清的事情还是传开了。不知道是谁说出去的,也许是张树生——不,张建国——也许是他那些“客户”中的一个。亲戚群里开始有风言风语。
“听说了吗?婉清被个小年轻骗了十万!”
“我就说嘛,四十多岁的女人了,还做白日梦。”
“听说都住一起了,这真是……丢人。”
我默默退了群。婉清已经三天没出门了,我每天下班去看她,给她带点吃的。她瘦了一圈,眼睛总是肿的。
“田颖,我想把钱还给他。”第四天,婉清忽然说。
我正给她削苹果,手一抖,刀刃划破了手指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那十万块钱。”婉清看着我,眼神异常平静,“我要还给他。这样我就什么都不欠他的了。”
“你疯了?”我按住流血的手指,“那是他骗你的!那是彩礼,而且他现在人都找不到了,你还给谁?”
“我转回他原来的账户。”婉清拿出手机,“账号我还记得。我查过了,钱还在卡里,他没动。”
我夺过她的手机:“林婉清,你醒醒!那是你的钱!你辛辛苦苦攒的!”
“可是这钱让我恶心。”婉清的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,“每次看到账户余额,我就想起他是怎么算计我的。想起他剥虾的样子,想起他说‘姐姐才好呢’的样子……这钱我不要,我要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。”
我看着她,突然明白了。这十万块钱对她来说,已经不是钱了,是耻辱的烙印,是时时刻刻提醒她有多愚蠢的证据。
“你想清楚。”我最终说,“十万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婉清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你知道吗,田颖,我离婚的时候都没这么难受。前夫出轨,我是生气,是恨,但我没觉得自己蠢。可这次……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”
她转过身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我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我这个人,喜欢我四十三岁的皱纹,喜欢我离过婚的经历,喜欢我的一切……结果他只是喜欢我的房子,我的存款。我在他眼里,就是个可以攻略的目标。”
我抱住她,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。
那天晚上,婉清真的把钱转了回去。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,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,“现在两清了。”
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永远清不了。
又过了一周,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
“是田颖女士吗?我是张建国的母亲。”
我握紧手机,走到办公室的走廊尽头:“您好,有什么事?”
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女声,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:“我儿子……他是不是骗了一个姓林的女人的钱?”
我愣住了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他跑了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,“警察找到家里来了,说他涉嫌诈骗。我看了他的东西,发现了那个笔记本……上面有林女士的电话,我打过去,是她母亲接的,给了我你的号码。”
我靠在墙上,感觉浑身发冷。
“警察说,他骗了好几个女人,加起来有两百多万。”老太太哭了起来,“我早就觉得不对,他这些年总是有钱,又说不出钱是哪来的……我对不起你们,我没教好儿子……”
我不知该说什么。责备一个年迈的母亲吗?她声音里的痛苦不是假的。
“阿姨,”我最终说,“您保重身体。”
“林女士的钱,我会想办法还。”老太太哽咽着,“我还有点养老金,我攒着,慢慢还……”
“她已经把钱还给您儿子了。”我说,“就在上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长久的沉默后,老太太说:“她是个好人。告诉我儿子,别再害人了。”
挂断电话,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。这个世界太复杂了,复杂到我分不清谁是受害者,谁是加害者。张建国的母亲,此刻是不是也躺在某个简陋的房间里,为养出一个骗子儿子而流泪?
又过了半个月,小雅哭着来找我。
“姐,陈涛问我借钱。”
我心里一沉:“借多少?”
“五万。”小雅的眼睛肿得像核桃,“他说他妈妈心脏病犯了,要马上手术。可是……可是我哪有那么多钱啊。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。”
“那就不借。”我说得很干脆。
“可是……”小雅咬着嘴唇,“他说如果我不帮他,就说明我不爱他。他说他为了我可以做任何事,我却连这点忙都不帮。”
我看着她年轻的脸,想起婉清。历史果然在重复。
“小雅,你听我说。”我拉她坐下,“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爱你,他不会用‘爱不爱’来绑架你借钱给他。尤其是你们才认识几个月。”
“但是他说他会还……”
“婉清表姐的事,你知道吧?”
小雅愣住了,点点头。
“那个男人一开始也借了小钱,很快就还了,建立信任。”我慢慢说,“然后才开始借大钱。这是套路。”
小雅的脸色变了:“你是说陈涛也是……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我实事求是,“但太像了。端水、剥虾、生病照顾——这些事不需要花钱,只需要花心思。而心思是可以伪装的。”
小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很久不说话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她小声问。
“告诉他,你没钱。看他反应。”
小雅当着我的面给陈涛打电话,开了免提。
“涛,我真的拿不出五万……我存款只有一万多,要不你先拿去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陈涛的声音传过来,依然温柔,但多了一丝急切:“宝贝,一万不够啊。要不……你去借点网贷?很快就能还上的,我妈那边真的等不了。”
我朝小雅使了个眼色。
“网贷?我不敢……听说利息很高。”小雅说。
“不高不高,我有朋友做这个,可以给你低息。”陈涛的语速变快了,“这样,你先把能借的都借了,等我妈手术做完,我马上还你。我保证。”
小雅的手在抖。我拿过手机,关掉免提,放在耳边。
“陈涛,我是小雅的姐姐。”我说,“你母亲在哪家医院?什么病?主治医生是谁?手术费总共需要多少?你把病历和医院缴费单发给我看看,如果情况属实,我可以帮你想办法。”
电话那头一片死寂。
“喂?”我说。
“……不用了。”陈涛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既然你们不相信我,那就算了。小雅,我以为你和别的女孩不一样,我以为我们之间是有信任的。”
然后他挂了电话。
小雅呆呆地看着手机,眼泪掉下来:“他生气了……他肯定觉得我不信任他……”
“傻丫头。”我摸摸她的头,“他生气了,是因为骗局被戳穿了。你等着,他不会再联系你了。”
果然,三天后,小雅哭着告诉我,陈涛拉黑了她所有联系方式。她在他们常去的咖啡馆等了一下午,他始终没出现。
“姐,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?”小雅趴在我家沙发上,声音闷闷的,“为什么我总是遇到这种人?之前那个也是,嘴上说爱我,一谈到结婚就推三阻四……”
“不是你差劲。”我给她倒了杯热水,“是这个世界上,有些人就是擅长伪装。他们研究过女人想要什么——想要被呵护,被重视,被当成唯一——然后他们就演给你看。”
小雅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:“那以后我还怎么相信别人?”
“相信,但要慢一点。”我坐在她身边,“就像种一棵树,你要看它经历春夏秋冬,看它在风雨里是什么样子,才能确定它能不能长大。爱情也是,要给它时间,让它经历考验。”
小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又到周末,我回了一趟老家。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,父亲还是老样子,坐在藤椅上看报纸。饭桌上,母亲提起村里的事。
“你记得村东头的刘婶吗?她女儿,那个叫丽娟的,离婚了。”
我筷子顿了顿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上个月。”母亲叹气,“也是遇人不淑。那男的婚前对她千好万好,一结婚就变脸,天天喝酒打牌,丽娟的嫁妆都被他输光了。”
父亲从报纸后抬起头:“现在这些年轻人,没一个靠谱的。”
“也不能这么说。”我放下筷子,“靠谱的还是有的,只是……”
只是什么呢?只是那些不靠谱的,太懂得怎么伪装成靠谱的样子了。
饭后,我陪母亲去村口小卖部买东西,遇见了刘婶。她老了许多,头发白了大半,见了我,拉着我的手不放。
“颖颖啊,你在城里认识人多,有合适的给我们丽娟介绍一个。”刘婶的眼睛里都是血丝,“丽娟命苦,第一次嫁错了人,这次一定要找个好的。”
我不知该如何回答。母亲在一边说:“颖颖自己还没着落呢,哪顾得上别人。”
刘婶看着我:“颖颖啊,你也三十八了吧?还不打算找?”
“不急。”我笑了笑。
“怎么能不急呢?”刘婶拍着我的手,“女人啊,总得有个依靠。你看丽娟,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,多难啊。”
回城的路上,我一直想着刘婶的话。依靠。女人总得有个依靠。可是,如果那个依靠本身就是个陷阱呢?如果所谓的依靠,最后变成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呢?
也许,真正的依靠,从来不在别人身上。
婉清开始慢慢好起来了。她报了个插花班,每周去两次。她换了微信头像,是一束自己插的向日葵。她发朋友圈:“向着太阳,重新生长。”
我为她高兴,但心里清楚,有些伤口愈合了,疤痕还在。
秋天来了,公司组织团建,去郊区爬山。爬到半山腰,我坐在石头上休息,同事老王坐到我旁边。
老王四十五岁,离异三年,有个上大学的儿子。在公司,他是有名的老好人,工作认真,待人诚恳。
“田颖,问你个事。”老王递给我一瓶水。
“你说。”
“你觉得……一个人如果被骗过,还会相信爱情吗?”
我转头看他。老王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开玩笑。
“要看人吧。”我说,“有些人会变得多疑,有些人会学会分辨。”
“那如果是你,你还会相信吗?”
山风吹过来,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。我想了很久。
“会。”我最终说,“但会更谨慎,更慢热。就像买一件很贵的衣服,你会多看几眼,多摸几次,确认它真的适合你,才付钱。”
老王笑了:“这个比喻好。”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我喝了口水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望向远处,“就是觉得,这个年纪了,还能不能遇到真心人。”
那天晚上,团建聚餐,老王坐在我对面。他不怎么说话,但会很自然地给旁边的人递纸巾,倒饮料。有人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,大家都敷衍地笑,只有老王认真地说:“这个笑话的包袱在最后一句,你没说清楚。”
我忽然觉得,也许这个世界上,还是有靠谱的人的。只是他们不像那些骗子一样,会花那么多心思研究你的喜好,伪装成你理想的样子。他们是真实的,有瑕疵的,需要你用心去发现的。
就像老王,他可能永远不会在饭局上给你剥虾,但他会在你杯子空了的时候,默默给你倒上茶。
回程的大巴上,老王发来一条微信:“今天爬山的时候,你的鞋带松了三次。”
我一愣,回复:“是吗?我没注意。”
“下次买双好点的登山鞋。”他说,“安全第一。”
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,我却盯着看了很久。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刻意的关心,就是一句实实在在的提醒。
也许,这就是真实和伪装的区别。
冬天的时候,婉清告诉我,她打算把房子卖了。
“为什么?”我很惊讶。那套房子虽然旧,但是学区房,位置很好。
“我想换个环境。”婉清在电话里说,“每次路过楼下的便利店,都会想起他说要给我买热牛奶。每次看到厨房,都会想起他站在那里给我煮粥。这个房子,到处都是回忆。”
“可是卖了房子,你住哪?”
“我打算去南方。”婉清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一个朋友在昆明开了家客栈,说需要人帮忙。我想去试试。”
“昆明……”我喃喃道,“那么远。”
“远点好。”婉清笑了,是那种真正的、轻松的笑,“远点才能重新开始。田颖,你知道吗,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一件事——被骗不可怕,可怕的是因为被骗,就不再相信美好。我还是相信爱情的,只是下次,我会更清醒。”
我握着手机,鼻子发酸: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下个月。走之前,我们好好聚聚。”
挂断电话,我看着窗外飘起的雪花。这个冬天格外冷,但我心里却有一丝暖意。婉清终于走出来了,不是靠忘记,而是靠想明白。
聚会那天,婉清选了一家云南菜馆。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,气色很好。
“到了昆明,记得常联系。”我说。
“一定。”她给我夹菜,“你也是,别总是一个人。遇到合适的,要给自己机会。”
我笑了:“怎么,现在轮到你来教育我了?”
“我们是难姐难妹嘛。”婉清也笑。
饭吃到一半,老王打来电话。我说我跟婉清在一起,他犹豫了一下,说:“那你们先吃,我晚点再打。”
“谁啊?”婉清问。
“同事,老王。”
婉清眼睛一亮:“是不是那个爬山时提醒你鞋带松了的老王?”
我惊讶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小雅跟我说的。”婉清眨眨眼,“她说老王对你特别上心,公司里都传开了。”
“别瞎说。”我脸有点热,“就是普通同事。”
“普通同事会记得你鞋带松了几次?”婉清意味深长地看着我,“田颖,听我一句劝——给靠谱的人一个机会,别让过去的经历困住你。”
我低头吃饭,没说话。
送婉清去机场那天,是个晴天。冬日的阳光薄薄的,但很温暖。婉清只带了一个行李箱,她说其他东西都处理掉了,轻装上阵。
“到那边记得报平安。”我抱了抱她。
“你也是。”婉清回抱我,在我耳边轻声说,“田颖,你值得好的爱情。别怕。”
看着她走进安检口,背影越来越小,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我们一起在村里的小学读书。那时候她扎着两个羊角辫,总是把橡皮擦分给我一半。后来她结婚,我当伴娘;她离婚,我陪她喝酒;她被骗,我陪她流泪。
现在,她要飞往两千公里外的地方,开始新的人生。
回去的路上,手机响了,是老王。
“送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晚上有空吗?公司旁边新开了家火锅店,听说不错。”
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忽然觉得很累,但又很轻松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六点半见。”
挂了电话,我给小雅发了条微信:“周末有空吗?一起吃饭,叫上老王。”
小雅秒回:“哟,有情况啊姐!”
我笑了,没再回复。
车子驶过跨江大桥,江水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我想起婉清笔记本上那些冰冷的话,想起小雅哭着说“他肯定觉得我不信任他”,想起刘婶眼里的血丝,想起母亲那句“女人总得有个依靠”。
然后我想起老王递过来的那瓶水,和他那句“安全第一”。
也许,爱情从来不是寻找一个完美的依靠,而是两个不完美的人,在看清彼此的瑕疵后,依然选择并肩前行。就像这条江,它接纳所有支流的浑浊,却依然向前流淌。
到了这个年纪,我不再需要惊天动地的誓言,不再需要被捧在手心的错觉。我需要的是一个真实的人,一个有温度的眼神,一个在鞋带松了时会提醒我的人。
火锅店里热气腾腾,老王已经等在那里。他看见我,站起来招手。
我走过去,脱下外套,挂好。
“今天挺冷的。”老王给我倒茶。
“是啊。”我接过茶杯,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,“但冬天总会过去的,对吧?”
老王看着我,笑了:“对,春天总会来的。”
窗外,华灯初上,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。而我们的故事,也许也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