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7章 他给的十万块,烫了我的手(1 / 1)

情感轨迹录 家奴 4869 字 1天前

我叫田颖,今年三十四岁,在一家建材公司做行政主管。每天早晨七点半准时挤上地铁,晚上七八点拖着身子回到租来的两居室——这样的生活过了整整十年。我以为人生就是这样了,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,温吞吞地,不起波澜。直到那个下雨的周二下午,表姐林舒雅突然冲进我的办公室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,眼睛红得吓人。

“颖颖,我完了。”她瘫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,声音发颤。

我赶紧起身关上门,顺手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。舒雅比我大八岁,四十二了,在城南开了家小花店。她离过婚,前夫带着儿子去了外地,这些年一直单着。我妈总在电话里念叨:“舒雅这孩子命苦,你得多照应着点。”

“慢慢说,怎么回事?”

她深吸一口气,手指绞着湿透的衣角:“张伟……张伟他给我转了十万块。”

我愣了愣。张伟是我们公司市场部的一个小伙子,三十二岁,老家在邻省农村。人长得斯文白净,工作踏实,就是性格内向些,公司里几个热心大姐给他介绍过几次对象都没成。三个月前,部门聚餐时,几个男同事起哄让他敬酒,不知怎么的就闹到了舒雅的花店——那天她正好来给我送落在家里的文件。

“然后呢?”我隐约觉得事情不简单。

“他说是彩礼。”舒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说等他这个月项目奖金下来,就去领证。”

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:“你收下了?”

“我当时……我当时脑子一抽,想着吓退他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“我跟他说我其实四十八了,比他大整整十六岁。你猜他怎么说?”

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,一声声,又急又密。

“他说,他就喜欢姐姐。”舒雅苦笑起来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还说年纪大的会疼人。颖颖,我活了四十二年,第一次听见这种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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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伟追求舒雅的事,我其实是知道的。

那天聚餐后第二天,他就来我办公室门口转悠,憋了半天才问:“田主管,昨天那位林姐……她是不是单身?”

我看着他耳根泛红的样子,心里咯噔一下。舒雅是我的表姐,我太了解她了——四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,子宫摘除了,从此觉得自己“不是完整的女人”。前夫就是因为这个,在外面有了人,离的时候连儿子都没让她多见几面。这些年来,给她介绍对象的人不少,她总是推三阻四,其实骨子里是怕了。

“她比你大不少。”我尽量说得委婉。

“我知道。”张伟挠挠头,“可我就是觉得……她特别不一样。昨天她递给我纸巾擦酒渍的时候,那眼神特别温柔。”

我心里叹气。舒雅对谁都温柔,那是她开久了花店养成的习惯。店里常有失恋的小姑娘来买花,她总是耐心陪着说话,临走还会多送一枝向日葵。“要向着太阳长啊。”她总这么说。

“张伟,舒雅她……经历过不少事。”我斟酌着词句,“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简单。”

他点点头,很认真的样子:“田主管,我明白你的意思。但我也是认真想过的。我老家那些姑娘,二十出头就要房要车,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,父亲早逝,母亲多病,还有个妹妹在读大学。我攒了这些年,首付还差一大截。我不是说林姐年纪大就好糊弄,是觉得……我们或许能互相理解。”

这话说得实在,实在得让我一时无言。

后来,张伟果真开始追求舒雅。每天下班先去花店,帮忙搬花、修枝、打扫。舒雅赶过他几次,他就站在店门外等着,等关门了,默默跟着送她到公交站。下雨送伞,天冷送暖宝宝,笨拙得让人心疼。

舒雅给我打过电话:“颖颖,你劝劝那孩子,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。”

我试探着问:“你真一点感觉都没有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。

“我配不上。”她最后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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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张伟不这么想。

他追了舒雅两个月后,请我喝了次咖啡。我们坐在公司楼下的星巴克,他双手捧着杯子,指尖微微发白。

“田主管,我想跟林姐求婚。”

我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。

“你……你们才认识多久?”

“八十七天。”他脱口而出,然后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,“我每天都会记。林姐可能觉得我是一时冲动,但我真的想好了。我知道她受过伤,我不会问她过去的事,只想给她一个将来。”

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他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亮。我想起舒雅这些年独居的日子,想起她深夜发朋友圈说“今天的茉莉开得真好,可惜无人共赏”,想起她母亲去世时,她一个人操办完所有后事,才给我打电话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颖颖,我没妈了。”

也许……也许这是个转机?

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我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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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老家有规矩,结婚要给彩礼。”张伟放下杯子,“我这几年存了十二万,留两万办酒席,剩下的十万,我想都给林姐。不是买她,是……是表示我的诚意。我知道她不在乎钱,可我在乎。我想让她知道,我是真心实意要和她过日子的。”

我心里乱得很。一方面觉得这事太突兀,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想——万一呢?万一张伟真的是那个能温暖舒雅的人呢?

“舒雅不一定收。”我最后说。

“那我会一直等着,等到她愿意收的那天。”

他说这话时,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。那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,或许命运真的会给舒雅一次补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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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我万万没想到,事情会发展成这样。

舒雅坐在我办公室里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他昨天转的钱,说让我看看他的决心。我……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,就收了。我想着先收下,过两天再好好跟他说清楚,退回去。可是颖颖,昨晚我一夜没睡,我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,心里慌得厉害。”

“你怕什么?”

“我怕我配不上这十万块。”她捂住脸,肩膀颤抖起来,“更怕我配不上他这份真心。颖颖,我是摘了子宫的人,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。他家里知道吗?他母亲能接受吗?就算现在接受了,以后呢?十年后,他四十二,正当年,我五十二了,老得不成样子……”

“舒雅——”

“还有更糟的。”她打断我,放下手,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“我今天早上把户口本藏起来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跟他说,户口本丢了。”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我说要去补办,需要时间。他信了,还说陪我一起去派出所。颖颖,我真是个混蛋,对吧?”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窗外雨越下越大,整个世界都模糊在一片水汽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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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伟是三天后找到我的。

他站在我办公桌前,眼圈乌青,胡子拉碴,完全没了往日的清爽模样。

“田主管,林姐她……是不是反悔了?”

我心里一紧,面上强装镇定:“怎么了?不是说要补办户口本吗?”

“补办需要这么久吗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我去派出所问过了,挂失补办最多七个工作日。这都十天了,她总是推三阻四。昨天我去花店,发现店门关着,电话也不接。田主管,你跟我说实话,她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跟我结婚?”

我张了张嘴,那些替舒雅编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。面对张伟通红的眼睛,我说不出谎。

“她可能……需要更多时间考虑。”我最终选择了折中的说法。

“考虑什么?”张伟突然激动起来,“十万块钱的彩礼我都给了!我所有的积蓄!我甚至连婚礼请帖的样式都看好了!她要是后悔,为什么不早说?为什么要收我的钱?”

办公室外有人探头探脑,我赶紧起身关上门。

“张伟,你冷静点。舒雅有她的难处——”

“什么难处不能跟我说?”他打断我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田主管,我今年三十二了,老家跟我同岁的,孩子都上小学了。我妈天天打电话催,说我再不结婚,她死都闭不上眼。我不是没相过亲,可那些姑娘一听我要养母亲供妹妹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只有林姐……只有她从来没问过我挣多少钱,有没有房。她甚至还给我妈寄过保健品,打电话陪她聊天……”

他蹲下来,把脸埋进手里:“我是真心的,真的。我连我们老了以后去哪儿养老都想好了……”

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。

“你先起来。”我去扶他,“这事我找舒雅好好谈谈,好吗?”

他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:“田主管,你能不能帮我问问……那十万块钱,她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还?”

这话问得我心头一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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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我就去了舒雅的花店。

店门虚掩着,里面没开大灯,只有工作台上一盏小台灯亮着。舒雅坐在一堆满天星中间,手里拿着剪刀,却半天没动一下。

“为什么不接张伟电话?”我开门见山。

她没抬头: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
“说真话。”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“说你为什么收钱又反悔,说你为什么藏户口本,说你所有的担心和害怕。舒雅,张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,但你得给他一个交代。”

剪刀“啪”一声掉在桌上。

“我怕说了真话,他就不想要我了。”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“颖颖,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,可这次……这次我太贪心了。我想要那点温暖,想要有个人陪着说说话,想要下雨天有人送伞,生病了有人倒杯热水。张伟他……他对我太好了,好到我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自己配不配。”

我握住她的手,冰凉冰凉的。

“可你这样拖着,对他更残忍。”

“我知道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所以我想了个办法。那十万块,我没动一分。我想着,等拖得他死心了,我再连本带利还给他。利息按银行理财最高的算,我再添两万,算是我……我对不起他的补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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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觉得他想要的是钱吗?”

舒雅愣住了。

窗外夜色渐深,街道上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。隔壁火锅店飘来香味,有情侣嬉笑着走过,女孩靠在男孩肩上,手里捧着一杯奶茶。

“我明天去找他。”舒雅终于说,“把所有事都说清楚。”

我点点头,心里却隐隐不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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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舒雅终究没去。

第二天清晨,我接到她电话,声音慌得语无伦次:“颖颖,我妈……我继母住院了,说是脑溢血,我得马上回县城!”

“需要我陪你吗?”

“不用,店里离不开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张伟那边……等我回来再说吧。”

这一等就是半个月。

期间张伟来找过我两次,一次比一次憔悴。他告诉我,他母亲从老家打来电话,说有亲戚看见他在朋友圈发和舒雅的合照(其实是聚餐时的集体照),问他是不是要结婚了。

“我说是,下个月就领证。”他苦笑着,“我妈高兴得哭了,说要把祖传的玉镯寄过来。田主管,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?继续骗她,还是说实话?”

我答不上来。

第二次来找我时,张伟带来了一个人——他大哥张强。

张强大张伟五岁,在老家开货车,皮肤黝黑,身材魁梧,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。他对我很客气,但眉宇间带着愁容。

“田主管,我是实在没办法才来找你的。”张强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,“我弟这事,我们全家都知道了。我妈高兴得几天没睡好,连药都少吃了一顿——她高血压多年,一直怕等不到阿伟成家。可现在……”

他看了眼垂头不语的张伟,叹了口气:“现在阿伟说,那姑娘回老家了,婚事可能要黄。我妈当场就犯病了,现在还在医院躺着。田主管,我不是要逼谁,就是想问问,那林姑娘到底怎么想的?要是真不成,那十万块钱……那是阿伟攒了五年的血汗钱啊。”

我听得心里发沉。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。

“舒雅家里确实有急事,她继母病重——”

“那也不能一句话都没有啊!”张伟突然抬起头,眼睛通红,“半个月了,就最开始发了一条‘家里有事,回聊’,之后再也没消息。电话不接,微信不回。田主管,我不是不讲理的人,可她这样……这样把我当什么了?”

张强按住弟弟的肩膀,对我露出歉意的笑:“田主管,你别见怪,阿伟他是真急了。这样行不行,你给我们那林姑娘的电话,我们亲自问问?要是她真有难处,我们也不是不能等。但那十万块钱……说实话,我们家条件一般,那钱不是小数目。”

我犹豫了。按理说我不该未经舒雅同意就把联系方式给人,可眼前这对兄弟的样子,实在让人不忍。

“这样吧,我今晚一定联系上舒雅,让她给你们一个准话。”

兄弟俩对视一眼,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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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他们后,我立刻给舒雅打电话。这次居然通了。

“颖颖?”她的声音疲惫不堪。

“舒雅,你到底什么情况?张伟和他哥都找到公司来了!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传来压抑的哭泣声:“继母走了……昨天刚办完丧事。我爸受了打击,现在半身不遂躺在医院里。我这两个星期几乎没合眼,医院家里两头跑,还要应付那些来要债的亲戚……”

我愣住了:“要债?”

“继母生前爱打牌,欠了不少钱。”舒雅吸了吸鼻子,“现在人走了,债主都找上门来。我爸的退休金根本不够填这个窟窿。颖颖,我……我动了那十万块钱。”

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。

“你用了多少?”

“五万。”她声音低得像蚊子,“给我爸交医药费,还了一部分急债。剩下的五万还在卡里,我本来想……本来想都还了,可医院天天催费……”

我靠在墙上,感觉一阵头晕。

“舒雅,你知道这事要是让张伟知道——”

“我知道!我知道!”她哭出声来,“可我没办法啊!我爸就我一个女儿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停药吧?那些债主天天堵门,说再不还钱就去法院告……颖颖,我这辈子没这么难堪过。我现在连花店都不想开了,怕债主找去。”

窗外的天色暗下来,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。我握着手机,听着电话那头压抑的哭声,第一次觉得人生如此无力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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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把实情全部告诉张伟兄弟,只说舒雅家里确实出了大事,父亲住院,需要时间处理。张强听完,眉头紧锁:“那大概需要多久?”

“这个……说不准。”

“田主管,咱们都是明白人。”张强点了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“阿伟三十二了,等不起。家里老母亲还在医院躺着,天天念叨要看儿媳妇。这样行不行,你让林姑娘给我们个准话,要是还能成,我们愿意等,但得有个期限。要是不成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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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了眼弟弟:“那十万块钱得还。我们也不为难她,分期还也行,但得签个协议。”

张伟一直低着头,这时突然站起来:“哥,我去趟县城。”

“你去干啥?”

“我去看看她。”张伟眼睛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光,“不管成不成,我得亲耳听她说。如果她真需要钱,那十万……我不要了。就当是我对她好过一场。”

“你疯了!”张强吼起来,“那是你攒了五年的钱!”

“钱可以再赚。”张伟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可有些事,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。”

我坐在办公桌后,看着这对兄弟争执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舒雅结婚那天。她穿着租来的婚纱,笑得一脸幸福。那时我还小,只觉得表姐真美。后来才知道,那场婚礼的彩礼,全被她父亲拿去还了赌债。

原来有些命运,真的会轮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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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伟终究还是去了县城。

他没告诉我具体地址,只说要自己解决这件事。那之后的一个星期,公司里关于他的流言四起。有人说他被人骗财骗色,有人说他请假去追债,最离谱的是,居然有人说他卷入传销组织了。

我尽力压着这些议论,心里却一天比一天不安。

直到周五下午,张伟回来了。

他直接冲进我办公室,脸色铁青,眼睛红肿,整个人像一头困兽。

“她结婚了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
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:“什么?”

“林舒雅,她结过婚,有儿子,子宫也没了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这些她从来没告诉我。我去县城找她,在医院见到她爸,老爷子脑子不清醒,拉着我的手说‘你对我女儿好点,她命苦,生不了孩子了’……”

我闭上眼睛,知道一切都完了。

“那十万块钱呢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

“她爸的医药费。”张伟笑起来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她说会还我,打欠条。田主管,你说我该不该要这张欠条?”
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张伟跌坐在椅子上,双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颤抖起来。过了很久很久,他才放下手,眼睛空茫茫地看着窗外。

“其实她继母的债主我见到了。”他忽然说,“在县城医院门口堵着她要钱,说话很难听。我……我把身上带的五千块钱现金都给他们了,说剩下的慢慢还。”

我震惊地看着他。

“我是不是很傻?”他转过头看我,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她都这样骗我了,我还……我还心疼她。”

那天下午,张伟在我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他说了很多话,说他小时候父亲早逝,母亲一个人拉扯他和哥哥长大;说他大学时勤工俭学,一天打三份工;说他第一次见到舒雅时,觉得她眼睛里有种温柔的坚韧,像极了记忆中母亲年轻时的样子。

“我只是想要一个家。”他最后说,“一个下雨天有灯等我回去的家。我不在乎她多大,不在乎她能不能生孩子,甚至不在乎她离过婚。我在乎的是……她为什么不相信我?”

这个问题,我答不上来。

窗外又开始下雨了,淅淅沥沥的,像是永远也下不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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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伟辞职了。

月底的时候,他递上辞呈,说要回老家发展。我签了字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。

他走的那天,来办公室跟我道别,人瘦了一圈,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些。

“田主管,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
“别这么说。”我把准备好的一个信封推过去,“这是公司同事的一点心意,大家凑的,不多,你拿着。”

他看了一眼,摇摇头:“不用了,我欠大家的已经够多了。”

“张伟……”我犹豫着,“舒雅那边——”

“她还了我三万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说剩下的七万,一年内还清。我让她不用急了,先照顾好她父亲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你想通了?”

“想通?”他苦笑,“哪那么容易想通。只是觉得……每个人都有难处吧。她父亲现在那个样子,离不了人。她说等父亲情况稳定了,会把花店盘出去,专心还我钱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还恨她吗?”

张伟看向窗外,很久才说:“恨过,但现在不了。恨一个人太累了,我累了,田主管,真的累了。”

他走的时候,雨刚好停了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我站在窗边,看着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大楼,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
那天下班后,我去了舒雅的花店。

店门关着,门上贴了张纸:“家中有事,暂停营业。”玻璃窗里,那些花还在开着,玫瑰、百合、满天星,在昏暗的店里静默地绽放,美得有些不真实。

我拿出手机,给舒雅发了条微信:“还好吗?”

过了很久,她才回复:“活着。”

只有两个字,却重得让我喘不过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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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天过去,像流水一样,看似平静,却在不经意间带走很多东西。

公司新来了个市场专员,顶替张伟的位置,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,朝气蓬勃的,见人就笑。大家渐渐不再提起张伟,就像他从未在这里工作过五年一样。

只是偶尔,午休时听见有人议论相亲、彩礼、婚房,我会忽然走神,想起那个下雨的午后,舒雅湿漉漉地冲进我办公室的样子。

母亲打电话来,语气担忧:“听说舒雅把花店关了?她爸怎么样了?”

“还在康复,需要人照顾。”

“唉,那孩子命苦。”母亲叹气,“你说当初要是跟那张伟成了,现在也有个人帮衬着……”

我没说话。

有些事,没有如果。

十月的一天,我加班到晚上九点,走出大楼时,秋风已经带了凉意。街角的奶茶店排着长队,小情侣们依偎着说笑,手里捧着热乎乎的饮料。

我忽然很想喝点什么,便也排进队伍里。轮到我的时候,店员笑着问:“请问要喝什么?”

“一杯热奶茶,三分糖。”

“好的,请稍等。”

等待的间隙,我无意间抬头,看见对面商场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则广告。画面里,一家三口在草地上奔跑,笑声透过音响传出来,感染了等红灯的行人。

绿灯亮了,人群涌动。我接过奶茶,转身准备过马路,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是舒雅。

她站在公交站牌下,穿着米色的风衣,头发剪短了,显得人更瘦削。她没看见我,正低头看着手机,眉头微蹙。

我想了想,还是走了过去。

“舒雅。”

她抬起头,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:“颖颖,这么巧。”

“来看你爸?”

“嗯,刚办完出院手续,送他去康复医院了。”她收起手机,“你下班了?”

“刚下班。”我晃了晃手里的奶茶,“喝吗?我去再买一杯。”

“不用,我不渴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请你吧,前面有家面馆,我记得你爱吃他家的牛肉面。”

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,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秋风吹落梧桐叶,在脚边打着旋儿。

面馆里人不多,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舒雅点了两碗牛肉面,又加了一碟小菜。

“你瘦了。”我说。

“忙的。”她笑笑,眼角有了细纹,“不过我爸现在能坐起来了,医生说恢复得不错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面端上来了,热气腾腾的。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,谁也没提那十万块钱,没提张伟,没提那些难堪的过往。

直到快吃完的时候,舒雅忽然说:“我还了四万了。”

我抬头看她。

“花店转让了,转让费六万。我还了张伟四万,剩下两万给我爸请护工。”她慢慢搅着碗里的面汤,“还有三万,等我找到工作,年底前应该能还清。”

“他不急着要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舒雅放下勺子,“可我得还。不是钱的问题,是……我得给自己一个交代。”

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霓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

“后悔吗?”我问,“如果当初直接跟他说实话——”

“后悔。”她打断我,声音很轻,“每天都后悔。不是后悔没收那十万块钱给我爸治病,是后悔……后悔没有更早地告诉他一切。如果我一开始就说了,也许他不会陷那么深,也许……”

她没再说下去,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。

也许他们会有不一样的结局。

可人生没有也许。那些错过的、误解的、来不及说出口的,都成了横亘在岁月里的沟壑,再也跨不过去。

“你呢?”舒雅看着我,“还是一个人?”

我笑了笑:“习惯了。”

“别学我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遇到合适的,别想太多。这世上没有谁配不上谁,只有敢不敢。”

我看着她,忽然发现,经历了这么多,她眼睛里的温柔还在,只是多了些坚硬的东西,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,温润中透着韧劲。

走出面馆时,已经十点多了。舒雅要坐的公交来了,她朝我挥挥手:“走了,有空去看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,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带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车消失在街道尽头,手里的奶茶已经凉了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语音:“颖颖,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,三十五岁,大学老师,离过婚没孩子,你看要不要见见?”

我按着语音键,想说什么,却最终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是啊,生活总要继续。那些关于十万块钱、关于藏起的户口本、关于医院里的眼泪和雨夜里的等待的故事,终将成为记忆里的某个片段,偶尔想起,心里会微微发疼,但也仅此而已。

毕竟,明天还要上班,地铁不会等人,报表不会自己填好,生活里多得是比爱情更迫在眉睫的事。

只是有时深夜加班回家,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我会忽然想起张伟那句话:“我只是想要一个家,一个下雨天有灯等我回去的家。”

然后我会打开所有的灯,让光亮填满每个角落。虽然知道,有些温暖,不是灯光可以替代的。

但至少,这样不会太冷。

而关于舒雅,关于张伟,关于那场始于真心、终于现实的纠葛,就让它留在那个多雨的夏天吧。

就像舒雅后来在朋友圈发的那句话:“有些花,开过就好。不必结果,不必永恒。记得它曾经绽放的样子,就够了。”

是的,记得就好。

记得就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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